来源:文汇报
2026-11-18 10:37

李建强
观点提要
我们当下要做的,不在“拯救”或“废置”档期,而在拆解档期迷信,弥补“非档期供给”的不足,努力把“档期逻辑”切换为“长线逻辑”,让内容不再为档期让路,让上映时间不再被档期牵着鼻子走,重建内容与观众之间的日常连接。
2026年中国电影核心档期的市场表现多少是有些让人始料不及的:除了暑期档票房和观众人次较上一年略有增长外(票房124.98亿元,观众人次3.40亿,分别增长4.4%和5.9%),春节档票房为57.52亿元,观众人次1.20亿,分别比上一年下降39.5%和35.8%;国庆档票房为11.65亿元,观众人次0.31996亿,分别比上一年下降36.5%和36.1%。
数据显示,2023年以来,中国电影市场虽时有起伏,但几个核心档期大都还是守得牢的,它们挺立市场、砥柱中流,几乎成了市场“坚固的防线和保护栏”;但是,2026年却有两大核心档期同时失速,而且跌幅都接近四成,这在近年电影市场中还是十分罕见的。它明白无误地告诉和提醒我们,核心档期也开始有些失灵了。
核心档期的失灵,也许不是坏事,而是一种市场发出的真实信号,是一种适时的告诫和警示。
许多年来,中国电影市场习惯了用档期红利掩盖内容短板,用节假日效应撬动人次增长,用单片爆款烘托市场的老路。2026年的数据直接把这些沉疴顽疾摆到了桌面上。笔者以为,如果把这种“失灵”放到电影产业近年的结构性变化中,放到行业改革深化的角度看,除了业界经常谈论的“供给不足”“宣发不力”“短剧短视频冲击”等外显元素外,也许还有几个被忽略的内在症候更值得注意。
首先,中腰部影片的“结构性蒸发”,比头部缺失更致命。
过去几年,核心档期的走俏导致了一种创作上的趋附选择——片方为了让影片“配得上”核心档期,倾向于把项目做大、资源堆足。有的影片动辄投入数亿元,有的影片拼凑“大IP+名导+明星”组合,而中小成本的影片则被系统性地排斥在档期之外。
以2025年春节档为例,总票房为95.10亿元,而头三部影片合计票房约81.15亿元,占档期总票房的85.3%;2026年春节档总票房为57.52亿元,头三部影片合计票房46.01亿元,占档期总票房约80.0%。这意味着市场失去了“中间层”,一头是超级大片,一头是低成本小片,前者赢家通吃,后者无人问津。
实际上,真正支撑一个健康市场日常运转的,恰恰是那些体量中等、能让观众在非特定假日也愿意走进影院的影片。当片方把所有资源都押注在核心档期,非核心档期自然就变成了“剩余市场”和鸡肋。而观众在周遭日常养不成观影习惯,到了档期其实也很难突然产生“非看不可”的冲动。这样,非档期没有好片子→观众不在非档期看电影→片方不再在非档期投重头片→非档期更没有好片子,就形成了一个死结和闭环。
其次,银幕数量扩张与效益萎缩形成的反差,正吞噬行业的造血功能。
截至2026年9月底,全国银幕总数达95819块,净增影院438家、银幕2632块(2025年净增银幕2219块,总数93187块)。这种持续的增量,看似企业的自主抉择,其实也和核心档期的存续相关联。正如有论者指出的:“核心档期制造了一种可预期的集中回报幻觉,这种幻觉为银幕扩张提供了持续的投资理由。”试想,春节档七天可以贡献全年票房的近五分之一,国庆档七天可以收获一笔相当可观的现金流水,怎么可能不对人产生诱惑呢?
但是,银幕数不断在涨,票房却持续在跌,必然造成单银幕产出持续下降的状况,进而掏空放映端生存的根基,带累整个行业的正常发展。据数据统计,2026年上半年单银幕平均产出为21.7万元,场均收益为238.7元(为2014年以来新低),表明相当数量的影院(银幕)已实际低于盈亏平衡线。这种中下游自我修复能力的丧失又反过来作用于放映端:当影院为了生存不得不把排片高度集中于少量头部影片,中小成本影片的放映空间就会被进一步压缩,加剧了生产和传播的“恶性循环”。
第三,资本的撤离重构和转向,酿成电影投资生态的困局。
投资的变局正在以一种比档期失灵更隐蔽的方式重塑中国电影的未来供给。资本市场的逻辑很简单很粗暴:当最确定的核心档期都无法给出可预测的回报时,投资决策就从“选哪个电影项目”变成了“少投、不投”或“改投其他收益更高更稳的项目”。可以预估的是,今后能找到钱的项目,会越来越集中在“有创投潜力”或“大IP”等少数品类上,那些原创的、中等成本的、没有想象升值空间项目的招商难度会进一步加大,容错的空间将进一步收窄。
更为现实的是,随着短视频、中微短剧等新型媒介和娱乐业态的兴起,资本的择向不是观望和等待,而是加快向外进行结构性的调整和重构,追逐回报率相对更高的项目。近年来多家主要电影上市公司为减少亏损,开始收紧投资标准,减少非核心项目,延缓开机时间,并不断谋划向新赛道进军……当业内外投资主体不约而同,都把目光、资源投向电影之外时,电影能得到的投资自然就会减少。也许,整个娱乐行业的投资大盘还在,但是投向电影的注意力正渐渐耗散。电影投资的困局由此被坐实确证,并难以在短期内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第四,票价持续下探的隐性代价,需要得到业界内外共同的正视。
2025年春节档平均票价为50.8元,2026年为47.8元,下降3.0元,降幅约5.9%;2025年国庆档平均票价为36.64元,2026年为36.41元,下降0.23元,降幅约0.63%。降价本身没有错,也有利于推动观众进电影院和造就核心档期的繁荣。但如果把降价当成刺激电影消费的唯一策略,其隐性的代价可能并不会完全如人所愿。
先从票价下降的缘由看,一是片方主动下调结算价,二是影院让利,三是政府和有关机构进行补贴。但片方调价是下行市场驱动的短期行为,影院让利已经触底,政府补贴则有明确的年度边界。三者实际都无法长期保证和维系。
再从心理学角度看,持续降价会改变观众对“正常价格”的心理锚点。当观众习惯了折扣让利后看电影,会对折扣力度的期望不断升高,经济学上称之为“前瞻性讨价还价”,进而使正常票价失去可信度。
最后从维持再生产的角度看,大部分中小成本电影都资金紧缺,降价策略可能在短期拉动观影人次,却也损伤了电影生产的投资回报模型,既易在供给端制造长期收缩,又易让影院陷入“以价换量”的泥淖。这是一个很少有人愿意说破且易招人讨嫌的悖论,需要得到业界内外共同的正视。
以上,笔者实事求是地罗列了核心档期的存续及其“失灵”可能带来的几个问题,意在引发对核心档期作更客观冷静的解析。一方面,它们的形成和存在,承担了集中释放全年观影需求的功能,在中国电影市场尚缺乏日常性观影习惯储备的特定阶段,档期用集中势能制造话题和观影热潮,承担了极强的造血功能和护栏作用,功莫大焉;另一方面,它们的“一家独大”,尤其是对它们的“过度依赖”,导致档期之外的空间被系统性挤压,市场的自我调节功能被怠慢消蚀,许多中小成本影片失去非档期生存的可能,最终核心档期本身也因为承载了过多职能而变得脆弱难支。
因此它们的“失灵”,既可能对我们造成一定的困扰,也可以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和契机。我们当下要做的,不在“拯救”或“废置”档期,而在拆解档期迷信,弥补“非档期供给”的不足,努力把“档期逻辑”切换为“长线逻辑”,让内容不再为档期让路,让上映时间不再被档期牵着鼻子走,重建内容与观众之间的日常连接。当每一部值得看的电影都能找到它的观众,当每一个日子都可能成为某个人或某群人的“档期”,核心档期的失灵就不再是问题,而是电影真正开始走向正常化的一种标记——这多少有些理想化,却正是行业健康良性发展的大势所趋,值得我们为之作出持之以恒的努力。
(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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