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主笔 沈彬

　　那段“点1份豆芽吃7碗米饭”视频的争论，终于由官方给出了答案，是摆拍。

　　先前一段监控视角的短视频里，一对母女进店就餐，却只点了一份6元的炒豆芽，母亲一气吃下7碗白米饭，餐馆经营者悄悄为母女加菜，还塞了300元现金。视频一度让很多人非常感动，并在全网广泛传播。

　　在“摆拍”的监控视频中，女子吃了7碗米饭。

　　但是，诸多细节疑点接踵而至。有人认为，真正饿肚子的人不太可能去装修相对精致的饭店；有人质疑老板的动机。之后，视频被删除，账号转为私密。但是，舆论场各方观点拉扯一直在继续，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11月12日晚间，重庆市梁平区联合调查组发布了情况通报：李某（女，57岁，餐馆运营人）为博取关注、吸引流量，编造虚假情节、组织人员摆拍。目前，相关部门已对其立案调查，对涉嫌违法行为将依法进行处理。

　　调查结果展示了当地政府的认真和担当，还了社会一个真相。这提醒，类似的“感动先行，真相悬空；流量至上，核实放缓”的虚假叙事、情绪传播，已成为当下舆论场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值得相关地方和部门、平台乃至所有网民正视。

　　感动刷屏，真相悬空

　　温情故事刷屏，真相却悬置半空，这已不是网络舆论的偶然事件。有的暖心叙事经警方查实，彻头彻尾是流量剧本；有的情节戏剧感拉满，网友腹诽不断。

　　比如，广州主播宋雨霏演绎海边溺水被救，悬赏20万寻找救命恩人，层层铺垫赚足眼球，最后证实全套剧情均为团队摆拍，相关人员被依法拘留。北京盲人女孩走盲道被电动车碰撞反遭呵斥的视频，引发公愤，到头来却是演绎写好的脚本。

　　更多的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暖闻”视频：有的是乖巧的孩子，在犯错之后写下的歪歪扭扭的道歉书；有的是朴实的老人受助之后，拿出家里农产品作为答谢；有的是道路上帮助陌生孩子，感人的瞬间被精准地记录了下来；有的是路见危难出手相助，高光情节完整入镜……

　　这些片段都带着人间温情的质感，人物、情节、情绪高度适配大众对于友善、热情等的共情期待，但是，镜头机位、事件过程、人物反应似乎总有一些“意料之中”。

　　公众陷入两难的纠结：感动地转发，又害怕事后翻转；贸然提出质疑，又容易被扣上“冷血”“心里脏”的帽子，还担心误伤当事人，诱发网络暴力。

　　在“摆拍”的监控视频中，老板为母女加菜，还塞了300元现金。

　　“伪纪实传播”风险下的舆论困境

　　目前，短视频平台上，一套贩卖悲情与温情的流量生态悄然成型。不少线下小商户也嗅到了红利，或是全盘摆拍，或是对现实情节刻意加工、放大，借温情故事博取关注，反哺线下生意，编排救助老人、帮扶寒门子弟等戏剧桥段，套上监控视频、路人随手拍的“外壳”，就等着机构媒体来“上货”，一发一个准。

　　与之相伴的是，个别自媒体和媒体账号追逐热点流量，陷入“先感动，后确认”“先传播，后核实”的误区。面对刷屏的暖心短视频“照单全收”，有的跳过基础的信源交叉核验环节；有的仅打了一两个电话，没有向当地公安机关、基层组织核实，而只是向视频的发布者做了简单询问，而发布者也没有提供出相应的客观证据，比如消费记录、转账凭证等，就急于渲染情绪、传递感动。

　　这些传播客观上充当了传播放大器——既可能放大了真实的正能量内容，也可能在用机构媒体的信誉背书一些似是而非的叙事。等到舆论反转已经发生，有的简单删帖了事，缺少复盘澄清，极大消耗了自身的公信力。

　　流量生产端炮制感动，传播端放大情绪，多重因素叠加，造就了目前“感动很多，事实很少”的舆论怪象。传播学研究将此类现象概括为“伪纪实传播”：创作者刻意借用监控录像、路人随手拍摄等纪实媒介外壳，进行虚构、拼接、演绎，制造事件真实发生的感官错觉。“情感优先的认知逻辑”导致舆情往往由情感驱动而不是由事实驱动。特别是，视频生成技术具备的可作假性、易获得性、扩散性，又催生了新型“幻觉媒介”。

　　它并不是直接赤裸裸虚构，而是擅长利用部分现实元素进行重组加工，模糊纪实与演绎的边界，实际上也正在消解新闻的真实性和严肃性。而一次次剧本翻车之后，公众看见暖心故事，第一反应变成了“会不会是摆拍”的质疑。

　　可信媒体要发挥信息枢纽的作用

　　情绪跑得太快，真相就容易掉队。强调“让感动等一等，让事实跟上来”，这不是让大家冷漠、刻薄，而是拒绝被情绪裹挟，舆论场需要“慢半拍”的审慎，要以专业精神甄别哪些是真实的人间感动，哪些是精心编排的“流量产品”，机构媒体的责任当仁不让。

　　机构媒体应是公众依赖的信息枢纽，要以核实为先，宁可“慢半拍”，不要急着抢情绪的第一落点，要当好事实的鉴别器、公共舆论的定海神针。这需要社会给媒体核查多留一点时间，给真相留出抵达舆论场多一些耐心。

　　对于监管层面而言，公安机关、网信部门等部门需要持续优化治理手段，完善线索甄别机制，缩短处置周期，对公众广泛质疑、存在摆拍嫌疑的热点事件，要及时调查、动真碰硬。平台也应当完善风控甄别机制。一方面利用技术手段识别高度模板化、存在演绎嫌疑的内容；另一方面，对争议巨大、疑点突出的内容，及时加注提示标签，把剧情演绎和真实记录清晰区分，不让伪装成现实的剧本肆意流转。

　　感动值得珍视，但真相同样重要。要让每一份感动，都建立在可靠的事实根基之上。感动不妨等一等，让事实的求证、处置快一点，让可信媒体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