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晚，浙江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旁的河岸边，75岁的陈金敖老人用一把剪刀，剪断了那些让他一夜之间成为“葫芦娃爷爷”的藤蔓。

　　绍兴市文广旅局在视频号发布了老人剪葫芦的视频，评论区留下一句话：“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老人主动斩断美好劝退汹涌流量的无奈方式，戳中当下文旅最普遍的痛点：原生态的温柔最易出圈，无边界的流量最易毁景。

　　一场无序围观闯入普通人的晚年安宁

　　今年3月底，陈金敖在农贸市场花6块钱买了一株葫芦秧苗。他找来旧木料，每天花两三个小时搭棚引藤，前后忙了5天。几个月后，藤蔓爬满架子，7只青绿色的葫芦大小匀称，错落地挂在绿叶之间，与经典动画《葫芦兄弟》里的画面高度相似。相关场景被拍下分享至网络后迅速刷屏，“葫芦娃爷爷”就这样意外走红了。

　　据媒体报道，两位老人是失独家庭，女儿早年间因意外去世。陈金敖说：“因为我的小孩也没有了，只有我们两老了，我把7个葫芦娃当成自己的小孩。游客走很远的路到这里，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

　　然而走红之后，来得不只有善意，也有失控。

　　只要听到游客喊 “爷爷”，陈金敖便立刻出门和大家互动。客流高峰时段，老人不到五分钟就要出来接待一轮，每天要和游客互动最高接近上百次。9月2日，当地社区制作了“请勿大声呼唤，爷爷在休息”的提示牌。

　　9月5日，“葫芦娃爷爷”走红后的首个周末，书圣故里人气爆棚，大批游客聚集在老人家对面的河岸打卡拍摄，甚至有网红扎堆直播，还有人扮成蛇精和葫芦娃的样子前来。

　　当晚，所有葫芦就被剪下，老人向媒体透露了剪葫芦的真实原因：“我们两个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今天晚上老伴头晕病发了。”

　　从走红到剪葫芦，整个过程不过几天。一个自然生长出的温情一角，因流量绽放，也因为流量而提前落幕。

　　小而美景点难逃流量消耗剧本

　　“网红打卡”时代，类似的剧本反复上演。

　　今年5月，西安长安区白庙村一棵麦田边的“孤独树”走红。游客涌入麦田拍照，将即将收获的麦田踩出半米多宽的“路”。农户用绳索围挡，被游客拆掉。多次劝阻，无人理会。最终农户一气之下砍掉了树冠。村干部表示不追究责任：“她的麦田已经受损了，庄稼比树重要。”

　　还有云南维西南姐洛，拥有12个高山冰碛湖，雪山、原始森林、海拔跨越2000米的景观，被徒步爱好者称为“人间秘境”“徒步天堂”。

　　走红后游客无序踩踏，植被破坏面积约1160平方米。国家相关部委成立督查组，云南省、迪庆州以及德钦县都成立了工作专班。自2024年9月30日24时起，南姐洛旅游活动暂停。

　　每一个被流量选中的角落，几乎都逃不过“被发现—被消耗—被毁掉”的剧本。缺乏边界约束的围观热情，正在不断透支那些没有成熟配套、没有商业开发的民间风景。

　　如何避免美好的“角落”走向凋亡？

　　始于网络爆红，却因配套空白、治理缺位，最终被迫退场。“葫芦娃爷爷”剪葫芦的无奈之举，是无数网红小景区的共同缩影。不过各地的成熟治理实践，已经给出清晰可行的破局路径。

　　重庆白象居爆红后，游客穿行居民楼道、噪音扰民矛盾突出。据人民日报，当地没有直接关停打卡点，由社区划定游览路线，地面张贴分流标识，组建居民自治服务队高峰限流管控，区分居民通道与打卡区域。整治之后，老小区的烟火气质得以保留，住户日常起居不再被打扰，实现游客打卡与居民安居的平衡。

　　安徽池州麦田孤独树曾经遭遇游客踩踏麦田、损毁农作物的困境。当地政府围绕大树修建环形步行栈道，总占地面积约90平方米，向外延伸多条通道，专供游客打卡拍照，同时把活动范围限定在栈道内，避免踩踏庄稼。

　　还有浙江临安太子尖凭借云海日出走红，大量自发游客带来垃圾堆积、山路拥堵的生态压力。当地依托小程序实行实名预约，每日限流2000人，配套值守保洁、监控巡查。整治之后，山野生态过载乱象得到控制，小众打卡点得以长久保留。

　　从社区立牌(9月2日)到老人剪藤(9月5日)，其实有整整三天的窗口期，时间上完全来得及。绍兴的“葫芦娃爷爷”与这些成功案例证明，对待民间生长出来的网红景观，管理一定要跑在流量前面。事前建立网红点位流量预判机制，对短视频热度走高的民间景观提前摸排评估；空间上要做好公私分区，隔离打卡区域与私人生活空间，坚决不刻意制造网红点位；对于明显越界的行为，管理方要第一时间制止并联系警方，而不是让当事人无奈自救。

　　游客自身也要明白，打卡不是无边界的自由，应当守住尊重与克制的底线。不随意闯入私人宅院、不喧哗扰民、不破坏公共设施，把分寸感当作出游的必修课。

　　平台更要有所作为，本次事件中不少博主扎堆蹲守直播，甚至刻意扮演角色博眼球、制造戏剧效果，源源不断吸引更多人流奔赴老人居所。对刻意炒作、扰民、煽动网友的直播与短视频要及时限流降热，减少猎奇流量的扩散。

　　葫芦一剪，喧嚣落幕，留下的思考却值得久久回味。大众对自然、朴素、原生美好的喜爱并无过错，错在缺乏边界、缺少敬畏。完善管理方案、规范秩序、补齐服务，就不必等到美好被迫 “剪断”。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刘中钰 综合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