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坐海盗船，几分钟就下来了，我们却要这样晃几十个小时。”9月4日，蔺先生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采访时说。

　　8月27日台风“沙德尔”影响东海期间，二副蔺先生所在的船舶正从香港驶往上海。港口拥堵叠加台风影响，船舶无法按计划进江，在长江口外锚地等待后，又按照吴淞海事通知向北转移避台。两次调整锚位后，船舶距离台风中心约280海里，持续涌浪仍让船体最大横摇达到25度。躺在床上睡不安稳，饭也难以下咽，但到了凌晨0时，蔺先生依然要准时走上驾驶台值班。

　　船员在海上做消防设备测试

　　蔺先生断断续续跑船已有七八年，目前担任二副。除了航行、锚泊和装卸货值班，他还要负责制定航线，维护电子海图、雷达等驾驶台设备。每天，他需要在中午12时至下午4时、凌晨0时至4时两次值班，其余时间用于休息和处理其他工作。

　　对于船员而言，台风并非毫无预兆地突然到来。蔺先生介绍，台风逼近前，公司、海事部门和船上的航行设备都会持续发布预警，多的时候一天能收到十几条信息。船长也会提前安排准备，要求船员收好房间内可能移动的物品，系固甲板设备。厨房桌面则铺上防滑垫，防止锅碗在摇晃中摔落。

　　海员在船上简简单单的小快乐

　　船舶已经距离台风中心280海里，约合四五百公里，为何仍然摇晃得如此剧烈？蔺先生解释，判断台风对船舶的影响，不能只看距离。当时海面阵风约七八级，浪高约两三米，真正让船员难受的是持续传来的涌浪。

　　“风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涌浪会一直推着船走。”他说，长江口一带海况复杂，体量较小的船舶受风浪影响更加明显。横摇达到25度时，人在驾驶台上很难站稳，房间里的物品也可能被甩出去。刚开始会恶心、想吐，时间长了，身体才能逐渐适应。

　　为减少横摇，船舶后来选择顶风顶浪航行。蔺先生介绍，船舶的长度远大于宽度，因此纵向迎浪通常比侧面受浪更安全。“如果离台风比较近，已经无法及时驶出影响范围，我们一般会选择顶着风浪走。虽然还是会颠簸，但相对安全一些。”

　　风浪没有打乱值班安排，却让船员很难获得完整的休息。有人吃不下饭，有人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睡。但到了接班时间，船员仍要按时回到岗位。“不是说台风来了，我们就可以休息。该值班还是要值班。”

　　淡水短缺又给这次避台增加了一层压力。这艘船原本计划抵达上海后补充淡水，船上的储备按照正常航程计算足够使用。塞港与台风叠加后，等待时间超出预期，生活用水只能改为限时供应。

　　做饭同样变得困难。厨房位于船舶较低的楼层，摇晃相对较轻，厨师会抓住船舶转向后较为平稳的间隙开火。蔺先生回忆，厨师的房间在较高楼层，因为晃得无法入睡，厨师索性跑到餐厅，在长椅上趴了一晚。即便如此，其仍利用短暂的平稳时间为大家准备饭菜。

　　跑船多年，蔺先生说自己对风浪已经“见怪不怪”，但熟悉并不意味着不会恐惧。他回忆，去年在香港附近遭遇另一场台风时，夜间阵风达到十至十一级，浪高四五米。驾驶台上已经固定好的椅子挣断绳索，从一侧甩到另一侧，船员只能扎稳脚步、紧抓固定物才能站住。

　　当时船长告诉他，船舶稳性没有问题，最坏的情况可能是甲板上的集装箱落海，但船不会轻易倾覆。“听完这句话，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蔺先生说，那一晚他仍枕着救生衣睡觉，船长则在驾驶台连续值守近40个小时。

　　海上的恐惧不会因为经验丰富而消失，值班也不会因为风浪而暂停。谈起海员这份职业，蔺先生说：“对于航海而言，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拿青春换钱。”

　　 |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