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河南信阳商城县，夏日绿意绵延的村道上，刘在德的粉色衬衫被风鼓动着，他用曾经瘫痪的右手稳稳控住车把，左手抬起来，冲着镜头挥了挥手，从公路拐进村里黄沙土路。

　　他让妻子拍下这段视频，发给武汉协和医院脑机接口融合病房的医护人员。大家看了都为他的进步感到高兴，还不忘叮嘱：“慢慢骑，千万别摔到头。”

　　刘在德恢复右侧肢体功能后，可以单手骑车。通讯员唐艳 摄

　　刘在德的颅骨里，嵌有一枚硬币大小的芯片——首枚汉产脑机接口芯片。一年前，他右肢偏瘫，右侧手脚活动严重受限，而今芯片自动捕捉大脑意念，传导运动信号，他慢慢找回了肢体的控制权，逐渐回归普通生活。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刘在德是河南信阳人，在工地做木工，供3个孩子读书。日子不富裕，但有奔头。

　　2023年10月21日，是他记忆里一个永远黑色的日子。

　　那天在河南周口工地，他一早骑车去现场，车把一直向右偏。没干多久就头晕，到诊所一量，血压飙得吓人。回住处躺了一个多钟头也不见好，他去了双水县人民医院。核磁共振结果出来：脑梗。医生劝他赶紧打溶栓针，一针5000多元，顶他大半个月工资，他舍不得。身边没个亲人，他咬着牙决定赶回妻儿身边。

　　三百多公里，他驾车从周口硬撑到信阳。晚上7点抵达，“下车时右腿已经拿不动了。”刘在德后来无数次回想，那错过脑梗黄金抢救的6小时，改变了他的后半生。

　　血栓堵住了左侧大脑中动脉，运动区的神经细胞成片凋亡，大脑向右侧肢体发送“运动指令”的线路彻底断了，右腿、右手都动不了了。

　　一个靠右手吃饭的灵巧木工，右手废了。他盖过数不清的房子，可自己家的梁，一下子塌了。

　　之后一年多，他辗转信阳、郑州，一家家康复医院跑下来，中药熏洗、针灸、电疗……常规康复手段试了个遍。

　　“钱花了不说，基本没有什么效果。那时候真的感觉，天都是黑的。”

　　脑梗那年他49岁，小儿子还在读高中。为了看病，他们向亲戚朋友借了很多钱。原本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做木工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元，妻子打零工补贴家用。在小县城，足以维持生活，供孩子读书。彻底失去劳动能力，收入断了，他很焦虑，吃不好也睡不好，深陷绝望，甚至一度萌生了轻生的念头。谈及那段煎熬，他目光黯淡。

　　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四处求医无果时，一条短视频给他带来希望。

　　2025年，他看到一位高位截瘫、手部毫无力量的患者在植入脑机接口半年后能抓起哑铃，又在网上看到武汉协和医院6月在全国率先开设了脑机接口医工融合门诊和病房，他看到了希望。他让儿子来武汉协和医院咨询，接诊的医生询问病情后，说医院正在开展脑机接口方面的研究，要看他的情况是否符合医院的研究方向。

　　神经外科姜晓兵教授团队实施脑机接口芯片植入手术。通讯员刘坤维 摄

　　3天后，他住进了协和医院脑机接口医工融合病房。当时，协和医院正和武汉衷华脑机融合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合作，开展全汉产自主研发半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的临床试验。

　　协和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姜晓兵教授告诉记者，临床试验的第一个阶段是可行性研究，通过在少数患者身上的探索，评价产品的疗效和安全性。第一阶段入组的患者，覆盖的适应症包括脑卒中导致的偏瘫、脊髓损伤导致的四肢瘫痪。经严格评估，刘在德的既往治疗史及当前身体状况符合临床试验入组标准。

　　医生与工程师指导患者进行康复训练。通讯员刘坤维 摄

　　知晓自己是第一例接受半侵入式脑机接口手术的患者，刘在德态度十分坚定：“传统方法已经无路可走，我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是他对命运的奋力一搏。

　　9月22日，姜晓兵团队在他的颅骨上打开一个微小的骨窗，在大脑运动功能区的硬脑膜外植入首套汉产自主研发的脑机接口芯片系统。术后他清醒得很快，没有并发症。

　　手握毛笔写下“马到成功”四个字

　　脑机接口植入手术只是第一步，术后，患者还需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围手术期一过，刘在德在协和2号外科楼18楼脑机接口医工融合病房里开始运动想象训练。薄如蝉翼的柔性电极读取神经信号；硬币大小的芯片主机滤掉杂波，将脑电翻译成运动指令；电脑采集到大脑的“想法”，传给外接机械臂，辅助他的右手做出动作。

　　术后两个月，刘在德可以自主握水瓶喝水。通讯员刘坤维 摄

　　“训练其实挺苦的，又枯燥。”主治医生刘祯说，必须精神高度专注，反反复复练习用大脑去操控设备。有的病人觉得累，一时看不见效果就犹疑了，家属得做好一会儿工作才肯来。

　　刘在德不一样，他的康复意愿强得像团火。护士许妮娜记得清楚：“他总第一个等在训练室门口。”

　　植入的汉产脑机芯片性能稳定，神经信号解码准确率持续保持在95%以上。随着刘在德渐渐摸到运动想象的门道，他控制设备的反应越来越准、越来越快。

　　术后第二个月，无需借助机械臂，他能自主用右手握住水瓶、拿勺子自己吃饭。

　　今年春节，刘在德（左二）用恢复的右手写毛笔字。通讯员赵炯 摄

　　今年春节前夕的病房活动，他在医护人员的鼓励下，右手握毛笔，写下“马到成功”四个字。

　　偏瘫两年多，那是他迎来的头一次胜利。

　　想用康复的右手抱抱外孙女

　　9个多月的康复训练坚持下来，今年端午节回到家，刘在德几乎能自理了，不太需要妻子伸手。于是，有了那段单手骑车的视频。

　　7月初，他回到协和病房继续康复训练，锻炼手腕反转和髋部功能。治疗团队给他配了握力器、旋腕康复器械。

　　今年春节，刘在德用恢复的右手握住毛笔写下“马到成功”。通讯员赵炯 摄

　　“他们每次进来查房都是笑着的，跟我说话也是鼓励的。”说起这些，刘在德语气里满是感动。一个人住院期间，他感受到了医护人员的浓浓暖意。

　　7月27日，记者在协和脑机接口医工融合病房见到刘在德，他拿出手机展示着他骑自行车的视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除了能骑车，我还能举起一公斤哑铃过头顶，能完成开合跳。现在走路，要是放松的情况下，基本上看不出什么了！”

　　2026年4月，协和医院获批建设“湖北省脑机接口临床医学研究中心”，该中心突出临床转化核心导向，开展多学科协同攻关，系统性推进脑机接口技术的临床研究与转化。

　　中心负责人姜晓兵表示，脑机接口如今还在发展初期，随着柔性电极材料的持续迭代，设备使用寿命将不断延长，未来的脑机接口手术可能创伤更小、适用人群更广。随着国产脑机接口技术的临床落地，将为神经功能致残患者开辟出一条新路。

　　“群里病友们都盼着脑机接口早点应用到临床。”刘在德也盼着这条新路再宽点。他不仅想回归日常生活，还想有一天能“找个简单一点的工作做”，给妻子分担经济压力。

　　7月19日，外孙女出生了。他计划做完这个月的康复训练回趟家，亲手抱抱孩子。

　　“娃长得很好，7斤多了，就算长到20斤，我也抱得动。”说这话时，他笑得很踏实，眼里亮堂堂的。

　　（注：文中患者刘在德为化名）

　　记者| 江梦晴

　　通讯员| 聂文闻 熊婉婷 实习生雷静宜 黄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