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处罚决定。这是平台经济领域常态化反垄断监管的又一标志性案件。

　　一、在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监管演进中审视携程案的执法刚性

　　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处罚已有前车之鉴。2021年4月与10月，市场监管总局先后对阿里巴巴、美团作出反垄断行政处罚。2022年12月，市场监管总局对知网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这些重大案件的查处，向全社会释放了清晰信号——平台经济不是法外之地。2021年4月，作为平台企业，携程也曾公开作出依法合规经营的承诺。然而，携程既未从先例中汲取教训，也未践行公开承诺。

　　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监管规则日臻完善。为鼓励经营者培育公平竞争的合规文化，建立反垄断合规管理制度，2020年9月，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印发《经营者反垄断合规指南》；为引导平台经济领域经营者依法合规经营，促进平台经济规范有序创新健康发展，2021年2月，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印发《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2022年6月，《反垄断法》修改的重点之一就是新增与平台经济相关的竞争规则；2023年3月，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禁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规定》《禁止垄断协议规定》；2025年11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并于2026年2月正式出台。在法律规则不断完善、清晰的背景下，平台企业违法实施垄断行为，其“故意”特征就越明显。

　　反垄断监管需要刚性执法予以保障。2025年8月，贵州省市场监管局曾约谈携程；9月，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曾约谈携程并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携程虽被多次约谈，但收效甚微，监管手段升级为刚性执法成为必要之举。

　　二、平台企业应该嵌入技术向善的价值基因

　　作为平台企业，携程之所以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具有支配地位，毫无疑问，离不开对技术的创新应用、商业模式的创新。然而，一旦价值观失守，平台企业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并与滥用数智技术叠加，竞争损害会蔓延至整个业务生态。

　　携程实施独家合作和“全网最低价”行为，将数智技术与生态布局深度融合，形成了“技术+生态+行为”的复合型垄断模式。携程通过算法监测、流量调控、生态捆绑等数智技术，精准高效实施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的垄断行为，还通过“调价助手”系统实时扫描竞争对手价格，形成“价格锁定”的硬约束。可见，一旦滥用了市场支配地位，平台企业主导的、技术加持的平台规则，就会实质上替代市场竞争的价格发现功能。

　　平台经济的公平竞争与创新发展，需要将公平竞争、规则透明、尊重用户等向善的基因嵌入技术应用的每一个环节。技术向善不应是平台企业可有可无的道德装饰，而应是平台企业的生存底线，应该转化为对企业刚性要求的法律规则。

　　三、平台经济领域垄断行为的系统性竞争损害

　　与传统经济领域的垄断行为不同，平台经济是数智技术与业务生态的深度耦合，因此，平台经济领域垄断行为对市场竞争秩序的损害是系统性的。

　　携程通过独家锁定优质供给，切断其他平台获取商家资源的渠道，平台内经营者深陷“不合作则无客源，合作则受制于人”的困局。携程强制推行的“全网最低价”，看似对消费者的让利，实则不可持续。当商家利润被挤压至难以维持正常经营时，服务品质下降、创新投入减少，最终还是由消费者承担。

　　携程打造并不断强化的垄断模式，使市场长期维持“一超多弱”的固化格局，行业创新活力被严重抑制，最终阻碍平台经济的高质量发展。

　　四、依法加大违法成本是实现反垄断执法目标的必要举措

　　加大违法成本本身并不是反垄断执法目标，但是，依法加大违法行为的违法成本，一方面是实现反垄断执法目标的必要举措，另一方面蕴含了对涉案违法行为严重程度的评价。

　　根据处罚决定，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的处罚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市场监管总局根据我国《反垄断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对携程同时作出了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和罚款三种处罚。本案系平台经济领域同时给予三种处罚的第一案；

　　第二，根据处罚决定，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本案系平台经济领域处以没收违法所得的第一案；

　　第三，根据处罚决定，对当事人处以2025年度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7.5%的罚款，计35.21亿元。本案系平台经济领域罚款比例最高的案件。

　　责令停止违法行为，直接针对违法行为的核心，具有不可替代的纠偏功能。罚款并没收违法所得的双重经济制裁，直接加大了垄断行为的违法成本，有助于形成强大震慑的执法效果。

　　此外，处罚决定还责令携程全额退还违法收取的订单储备金。这一整改措施是对受害商家的直接救济，同时也是对携程垄断模式锁定效应的破解。

　　与以往平台经济领域垄断案件相比，携程案关注的垄断行为从“二选一”拓展到“全网最低价”，丰富了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执法的类型，发出了强烈的常态化监管信号。

　　五、整治“内卷式”竞争与优化营商环境是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的双重回应

　　携程案旨在恢复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公平竞争。在深层意义上，该案还精准回应了当前平台经济治理的两大时代命题：整治“内卷式”竞争与优化营商环境。

　　携程强制“全网最低价”并自动调价，助推“不跟低价没客人，跟了低价又亏本”的恶性循环——这正是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要求深入整治的“内卷式”竞争。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核心是“反内卷”而非“反竞争”。此次执法有望修复相关市场的公平竞争，推动行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确保经营者能够获得有效竞争机制下的正常利润水平，进而有更多资源和动力去关注商品与服务在质量、多样性与创新方面的突破。

　　营商环境的核心在于规则的公平性与可预期性。携程将流量分配与排他性合作挂钩，实质上是将平台规则异化为“准入税”。反垄断执法通过责令废除这些不平等条款，重构了平台与商家的公平交易关系。此次执法有望让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行业回归公平竞争生态，保障平台内商家的经营自主权与正当利润空间，让中小企业与消费者都能基于市场的正常逻辑公平分享发展红利。

　　六、处罚之后需要整改与监督的接力闭环

　　处罚是手段，恢复公平竞争才是目的。处罚决定应该是携程实质性整改的起点。整改应聚焦四大领域：彻底停止违法行为，废止独家合作和“全网最低价”条款；重塑合规体系，将反垄断合规嵌入算法设计、定价策略和合同条款；创新经营模式，放弃“流量租”收割模式，转向赋能型服务；建立商家共治机制，让平台规则制定有商家参与和救济渠道。

　　此次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垄断行为的查处，与近年平台经济领域查处的系列重大反垄断案件一脉相承，彰显了我国在维护市场公平竞争、护航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方面的坚定决心。

　　反垄断执法的终极价值，不在于罚款金额的大小，而在于疏通被垄断行为淤塞的公平竞争机制，让市场机制重新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恢复竞争”，才是这份处罚决定书的法治价值与经济价值。

　　（作者系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数据法治研究院院长）

　　作者：时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