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在西部大开发的号角中,周正国和另外14名保定学院毕业生从河北出发,前往新疆且末县支教。那时候,周正国并不知道,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的且末,到底有多远。
一开始,学校老教师在校门口土路上浇的水、拉的横幅,街头陌生人充满谢意的“亚克西”,以及学生们生怕漏过一个词的眼神,都是周正国们留下的理由。到后来,移栽的树越扎越深,长出繁茂的枝叶和茁壮的根。
周正国觉得自己属于这里。26年,他与学生互相滋养,他的恋人也辞去河北老家的教师工作,跟随他到且末任教。
26年,沸腾的青春在滚滚黄沙地里浇出桃李。
26年前,15名大学生从河北出发
跨越沙漠奔赴新疆支教
中考已近在眼前。刘庆霞的语文课仍然上得不疾不徐,她心里明白这是最后的冲刺,孩子们也明白。班里的51名学生有39名是维吾尔族,他们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

△班主任刘庆霞带学生们进行中考前的语文复习
刘庆霞是新疆且末县第二中学初三9班的班主任,她的爱人周正国在三公里外的且末县第一中学教高二化学。夫妻俩守着天边小城唯一的初中和高中,也守着彼此。而从河北出发时,周正国是一个人。
周正国是河北阜平人,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当时的保定师范专科学校(现为保定学院)是两年制、上学有补贴、学费也低,他毫不犹豫报考了。毕业前夕,且末县到学校来招聘老师,周正国很快就报名了。在知道新疆有多远之前,保定学院的15名毕业生出发了。
“三天两宿坐火车,咣当当、咣当当,你就感觉脚像踩在棉花上,身体都摇摇摆摆。从库尔勒到且末又坐了一天半的公共汽车,走沙漠公路。两边一开始是绿洲,越走越荒凉,都是沙子,后来车上都没人说话了。为了调动气氛,大家开始唱歌,唱了一路歌。”周正国说。

△2000年,即将赴新疆任教的15名毕业生在母校门前合影留念。
春风不度玉门关,但年轻的心能穿过绿洲,直抵大漠。五天四夜后,支教团到达且末县第二中学。当时是暑假,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教师一桶桶地用水把校门口近百米的土路淋了一遍,压住漫天黄沙,再拉上欢迎的横幅,这是迎接客人的最高礼遇。
善意还来自更多的人。他们上街置办东西,店里的人都说“欢迎你们,我们这儿特别需要老师”;遇见一些老头老太太,不会说普通话,一个劲说“亚克西”,“那时候你感觉他们把你当很重要的人物来看。这种感觉好像很虚荣,但是慢慢地你就在教学生的过程中发现,我们在这儿待着不只是养家糊口,它有意义,它非常有意义。”

△2000年8月,15名支教的毕业生到达且末。
从“满嘴风沙”到“遍地桃李”
他们的青春在这里重新生根
到且末的第一个秋天,周正国先记住了风沙。且末县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边缘,三面是沙漠,那时候,一年里有三分之一的日子被浮尘笼罩。年轻的老师们干得鼻血直流,一堂课下来满嘴是沙。
沙子可以吐掉,讲台上的困难,让周正国如鲠在喉:“语言上有点障碍,但孩子们很认真地去听,眼睛一直盯着你,生怕漏一个字。一开始我上课,讲了半天发现学生愣着,一问,学生说听不懂。”化学中抽象的、符号性的东西,如何让学生理解?周正国慢慢意识到,要先了解孩子们的生活环境、知识背景,把知识的难度降下来。

△且末县第一中学复信馆内,还原了2000年前后且末二中的教室。
在周正国们到来之前,且末二中的物理老师要教数学、生物老师得同时带体育。2000年新学期入学7个班,6名大学生直接上任班主任,没当班主任的,基本上一个人带7个班的课。
适应期、成长,在捉襟见肘的师资面前,太奢侈了。周正国一节课一节课地复盘,他把抽象的化学符号拆解出来,揉进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里;他用手推油印机印试卷,从一张蜡纸印50份练到100份……也不单是周正国教孩子们,他也跟着学生学会了生炉子。
“开始的时候很想家,那时很迷茫。慢慢地时间长了以后,所有的青春都换个地方重新生根发芽了。”周正国和14名同学,在2003年迎来作为老师的第一个毕业季。此前且末县的中考成绩在巴州排在末尾,这一年,“老末”的帽子一下被摘掉了。
2000年之前,且末二中每隔上两三年就要走一批老师,有的甚至待不了一年就要走。而保定学院的15名毕业生,无人动摇。

△周正国在课后辅导学生
恋人追随他扎根新疆
七年风沙守望,三天终身相许
此心安处是吾乡,爱情也在这个时候到来。刘庆霞经同事介绍认识周正国时,周正国已经在且末的风沙里站了七年。两人是保定学院的校友,高考后,刘庆霞一心想上石河子大学而未能如愿,后来被调剂至保定师专中文系。与新疆的缘分就这样续写。
2007年的异地恋,通过短信完成。两人还没见面,周正国每天把教师的生活、大漠的日出月落、麦西来甫的歌舞一字一字地敲给刘庆霞看。持续半年后,刘庆霞直截了当地说,“你不回来就算了,回来了咱俩就结婚。”
周正国果然回了河北。第一天回来,第二天去了刘庆霞家,第三天俩人就领证、去了新疆。

△周正国和刘庆霞在大漠中合影
年少时曾向往的远方,终于变成了脚下的路。“闪婚”的背后,是早已下定的决心。
到新疆的第二年,刘庆霞通过特岗教师考试,跑到离且末1000多公里远的塔城任教。那时候,她在北疆的煤矿小镇教书带娃,他在南疆的沙漠绿洲遥遥守望。孩子想周正国,走在路上看到戴眼镜的叔叔就追着喊爸爸。直到孩子三岁时,刘庆霞调回且末教书,一家人总算团聚。沙漠里种桃李,桃李什么样?刘庆霞也用近二十年,交出自己的答案。
“我教过一个学生,这个孩子不识字,特别调皮,初一的时候就休学了,初二到我们班来,我和他说,你得听话。我们班学生也很好,大家都很包容他。所以他天天打扫卫生,我每天都表扬他。到最后中考,准考证号都是他自己涂的;我教他写‘我爱中国’,后来他变得特别好。”刘庆霞感慨更多的是家长带给孩子的变化,“我们现在教的学生,以后他变成家长了,那情况不是更好了吗?”

△刘庆霞和学生们的合影
他们是“大风刮不走的老师”
把近万名孩子送出沙漠
来自保定学院的15名年轻人,不断感染后来者。到如今,已有400多名保定学院毕业生奔赴新疆、西藏、广西等西部偏远地区。周正国们送出沙漠的孩子已近万人,其中有人上了大学深造,有人去了父辈想象不出的远方,也有人回到家乡的讲台,成为下一代“大风刮不走的老师”。
周正国把自己看作一棵树,“开始把你栽到这儿,你就适应这个地方了,后面你想挪窝的时候就走不了了。”
6月的且末,下了难得的一场雨。且末二中的孩子们冲到操场,淋雨、踩水,老师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打扰这短暂的狂欢。
明天,6月22日,踩水的少年们就要走进考场,迎来一场属于青春的拔节生长。
塔克拉玛干的风沙还会刮,但教室里,笔尖沙沙作响,像另一种雨声。
▌本文转自: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
记者丨孙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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