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11时33分,33岁的河北青年栾钰堃登顶珠穆朗玛峰。不到48小时后,5月22日11时31分,他登顶洛子峰,成为中国首位同时完成珠穆朗玛峰“南北双登”“珠洛连攀”的登山者。
这是栾钰堃第三次登上珠峰。几年里,他经历过氧气用尽的绝境,也经历过孤独、失败、受伤,但最终站上山顶,那一刻的自我肯定和深刻成长,足以超越一路的苦痛。
“让自己具备能力面对挑战
就不再是冒险,而是真正的勇攀高峰”
栾钰堃在2023年首次攀登珠穆朗玛峰,从尼泊尔南坡一侧成功登顶。2024年,他又从中国西藏北坡一侧登顶珠峰。今年,他在完成珠峰攀登后,没有从四号营地向下撤,而是继续向洛子峰进发,完成了“珠洛连攀”。栾钰堃也因此成为我国登山史上第一位同时完成“南北双登”与“珠洛连攀”两项挑战的登山运动员。
洛子峰顶的栾钰堃看起来有50岁,脸上法令纹附近的位置被氧气面罩勒出深深的沟壑。沟壑是一圈没有血色的白,往里则红得发紫。成功时刻有多幸福,就有多狼狈。

“我有根手指头冻伤挺严重的,轻微发黑,回弹比较差,尤其是右手,脚也是一样。”栾钰堃说,“这次冻伤比较严重,是这次攀登留下的印记,也算是一份礼物。”

栾钰堃2011年进入大学,2014年毕业后入伍参军,2016年退役后,又用两年继续深造。在部队期间,他一直奋勇争先,这份精神也延续到了之后的生活、工作和登山中,给了他许多帮助。
在部队受过伤、立过功的栾钰堃,选择2017年的建军节第一次爬上高海拔雪山。家人觉得,年轻人从小衣食无忧、心性不定,吃两天苦,这股劲头就下去了。谁也没想到,栾钰堃能吃那么多苦。2022年,他登顶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珠峰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个目标。

栾钰堃认为,爬楼梯与攀登相似,他坚持负重爬楼梯训练——负重背心重20斤,每次爬30层。他还进行引体向上、俯卧撑、仰卧起坐、蹲起等常规训练,后来能做到一口气完成2000个蹲起。
“让自己更充分地具备能力面对挑战,那就不再是冒险,而是真正的勇攀高峰。”栾钰堃说。
“珠洛连攀”第一次失败受挫
是遗憾,也是动力
勇敢并非人类本能,害怕才是。
海拔8000米以上区域被称作“死亡地带”,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区的三分之一,气温动辄低至零下四十摄氏度。呼吸要耗费成倍力气,寒风能轻易划破皮肤,还有突发的暴风雪、松动的冰岩……时刻威胁着登山者的生命安全。站上珠峰之巅的诱惑,一度让这些危险看起来不那么重要。
直到2023年出发尼泊尔前,栾钰堃第一次真切意识到,8848米,成功和荣耀并不是唯一的可能。
那一年,栾钰堃报备的攀登计划实际上是“珠洛连攀”,即连续攀登珠峰和洛子峰两座山峰。然而,在登顶珠峰时,他的氧气已经耗尽,下撤过程中氧气不足,在海拔8600米处完全断氧,并且身边的向导也离开了。因此,2023年他没能完成洛子峰的攀登。“一直是一份遗憾,也是一份动力。”栾钰堃说。

△2023年,栾钰堃首次攀登珠峰。
2024年,经历更充分的准备,他从北坡,即难度更大的中国一侧登顶珠峰,刷新了国内“珠峰南北双登”最小年龄的纪录。
水平越高,越理解危险。接下来的2025年是密集的攀登,栾钰堃接连登上多座六千米级雪山,完成冈仁波齐高海拔极限徒步,一次次实地检验技术、体能和高原适应能力。
48小时“珠洛连攀”
面罩坏了、腿被砸伤、手划破了
2026年,他第二次尝试“珠洛连攀”。
一名专业登山者完成一座八千米高峰的攀登后,一般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休整恢复,才能缓解身体的巨大消耗。而48小时“珠洛连攀”,要求攀登者在登顶珠峰、快速下撤后,立刻向洛子峰发起冲击。栾钰堃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明白攀登的难度。5月19日21时30分,他从珠峰四号营地出发。
这是栾钰堃熟悉的路。脚下是湿滑的坚冰,身旁是陡峭的岩壁,呼啸的山风裹挟着细碎的冰雪,不停拍打在他身上。越往高处走,氧气越稀薄。行进至海拔8700米的冰岩混合路段时,栾钰堃发现,氧气面罩坏了。
“我的氧气面罩几乎完全不工作了,尝试了各种敲,也拿下来处理了,还是不能用。”栾钰堃回忆,“当时压力非常大,最糟糕的情况是8700上不去,没有氧气也没办法下撤。”
焦灼中,栾钰堃从远处的队友手上借来了应急的氧气面罩。面罩戴上不够贴合,哈出的气让眼镜不断结冰,他只能单手扶着面罩,一路向上。以这样的姿态,5月20日11时33分,栾钰堃第三次登顶珠穆朗玛峰。

“妈,登顶了,放心。”当栾钰堃给母亲拨通视频电话的那一刻,热泪盈眶。而母亲那边也强忍着情绪,哽咽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哭出来:“太好了,太好了!”随后叮嘱他保护好自己,平安下撤。
本应庆祝的时刻,对栾钰堃来说是48小时倒计时的开启,“珠洛连攀”刚刚完成一半。母亲是否真的清楚接下来的难度,这也许是栾钰堃最不愿细想的问题。
返回珠峰四号营地,整理装备、补充能量、检查物资后,身体远没有恢复的栾钰堃再次出发。
距离洛子峰峰顶仅剩最后百米距离时,一块砖头大小的冰石重重砸在栾钰堃的大腿上,在羽绒服上砸出一道十字裂口,飞溅的碎石划破了他的手。“本身就气压低,液体气体都在往出涌,我的手套都已经被血浸湿了。”

由于冻伤严重,鼻涕一直在面罩里流淌,栾钰堃只能硬忍着,因为一旦拿开面罩,鼻涕会迅速结冰。一路上基本没有进行任何吃喝与补给,所有食物都硬得像石头一样难以下咽。“我一直在想象很多美好的事情,想到我们的阳光鲜花,想到我的家乡石家庄,我想到这些好吃的,其实是这些支撑我回来的。”栾钰堃回忆。
5月22日11时31分,栾钰堃登顶洛子峰。

“停在港口的船是最安全的
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
当栾钰堃真的从8000多米回到“人间”,“会当凌绝顶”仍然是让他心潮澎湃的故事。一个人能一遍遍吃下这样的苦,总要被周围的人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登山?为什么要攀登珠峰?栾钰堃说,活着总要有挑战、有成长。
登山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意思的?栾钰堃还记得自己爬的第一座山,是位于河北、山西两省交界处的驼梁山,海拔两千多米。那时候他十来岁,一心回家,住在山下那一晚,盖两个被子他都觉得冷。
当时,栾钰堃对登山没有概念,父亲一路上对他连说带骂,“你如果找借口和理由,有100个理由和借口等着你,但是你想完成一个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它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和理由。”
这是栾钰堃不太说起的往事,往事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被他以不同的措辞告诉公益讲座里的听众。很多听众也不过十来岁,栾钰堃在台上时而像个严厉的父亲,说登山需要专业而充足的准备,时而又像个朋友,说人生里总有下一座高峰。
目前,栾钰堃已进行了将近50场活动。在现场,他会将自己南北登顶的照片冲洗出来,在每一张照片背后写下祝福送给孩子们。他有时也很受感动:“一堆小朋友给你喊加油,我也挺想哭的,因为我在山上的时候是没有人给我喊加油的。”

栾钰堃说:“内心的感受就是一切都很值得。登山这个过程你说我热爱吗,我享受吗?我觉得这个过程仍然很难回答。它给你带来的这种幸福和成长是非常长久的,停在港口的船是最安全的,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
监制丨刘钦
策划丨沈静文 章成霞 冯会玲
记者丨李芳 林岩 陈思
视频导演丨孙桓
拍摄剪辑丨董世龙
制片丨李万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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