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解放日报
2026-05-28 10:30

兔美
在近期上映的影片中,《挽救计划》是难得一见的银幕佳作。虽然它在当下的市场里算不上爆款,但正如有学者指出,科幻电影本身是一个小众类型,真正让它火爆出圈的,往往是与之融合的喜剧、灾难或其他大众元素。而《挽救计划》在带来一定的科幻想象和太空视觉奇观的同时,所呈现的主题却颇为古典:时间与离别,与近期上映的文艺爱情片《时间旅馆》不谋而合。
《挽救计划》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因太阳被外星微生物吞噬,地球面临冰河时代的危机。中学科学教师瑞恩·格雷斯与一位同病相怜的外星工程师洛基在茫茫太空中相遇,两人展开了一场跨越物种的合作,共同拯救两个濒临灭绝的文明。
电影改编自安迪·威尔的同名小说,其作品《火星救援》也曾被搬上大银幕。影片在国内宣传时,就打出了“改编自《火星救援》原著作者又一同名畅销力作”的口号,以带来IP效应。这一宣传语多少解开了一个人们观影时的疑惑——原著小说到底是不是几十年前的作品?近年来的科幻电影往往给人一种古典主义回潮的感受,维伦纽瓦的《沙丘》拍得如同莎士比亚的宫廷复仇戏剧,《挽救计划》则让人想起当年《科幻世界》封面故事的风格,新奇大胆、充满哲思,又带有某种童话色彩。
这种古典感还在于,电影在具象地呈现外星人、人类与外星文明接触的场景,而不是把关注点放在讨论AI上。长着五条腿、形似蜘蛛的石头外星人洛基有种老式惊悚片的美学意味,首次出场时,不少观众被实打实地吓了一跳。但看到后面,又会被这个连五官都没有的“ET”实打实地吸引。据悉,为了追求表演的真实感,洛基使用传统的实物木偶来实现,木偶师詹姆斯全程在现场配合演员表演,包括角色配音也由他来完成。詹姆斯曾在采访中表示,自己在任何场景都要支持格雷斯的扮演者高斯林的表演,尽可能去呈现洛基,配合对戏,让对方不必去编造空想,“有时候我们拍了45分钟,仅仅是为逗对方笑,这是两个角色彼此需要的体现”。这种古典的拍法,也让“人与ET”跨物种的友情和互相救赎的描绘更加细腻温婉,不少观众都被它所传递的深情打动。
表面上,《挽救计划》是一部硬科幻作品——据说原著小说在理论层面确实很“硬”,但电影的本质是一个关于友情与别离的故事。当洛基和格雷斯在茫茫宇宙中相遇,彼此生出知音之感时,是距离拉长了时间:从他们的位置传一条消息到地球,需要整整11年,甚至可能在茫茫宇宙中永远迷失。这种漫长的等待与不确定,堪比古人写信,以年为单位计算收信的日子,于是,离别便有了古代车马不便时的那份重量。洛基所属的波江人是寿命几百年的“长生种”,和人类对时间的定义不同,当格雷斯跟他说“再见”时,他甚至不明白再见两个字的含义。
当隔着防护罩做出告别动作时,格雷斯深知那也许意味着永别,洛基却未必能真正感受到离别背后的重量,他们对时间的理解是不同的。这一刻,影片突然有了一种古诗般的意境,令人忍不住想起南朝沈约《别范安成》中所写的:“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如今交通便捷、通信即时,见面太容易,也更加令人轻远别。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电影《春天的情书》里,在网络聊天室认识的男女主角相约见面,隔着火车只看到彼此一个模糊的身影就足以告慰平生,放到如今是难以想象的。当下观众看不进去爱情片,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也与交通、通信的便利消解了相思有关。李商隐写“相思迢递隔重城”,如今相思“递”太快了,信息发过去,对方读没读都能显示,恋爱中那种辗转反侧的空间,就这样被压缩殆尽。而《挽救计划》借助科幻的想象,反而让观众重温了古典的情感,那种以光年计算的距离,让此去经年难以再会的相思有了现实依托,宇宙间通信的不稳定也让“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的书信忧虑在赛博重生。
由于这种宇宙时间下的“车马慢”,食物无法支撑太久的旅程,当格雷斯选择放弃回家之路,重新回到茫茫宇宙中去挽救好友生命时显得尤为动人,他明知自己是在赴死,依然甘愿为之。遗憾的是,这种类比古诗的情感,很难作为卖点去宣传和描述。无论是被吐槽“平平无奇”的高斯林大头海报,还是影片宣发拿原著作者和《蜘蛛侠:平行宇宙》同款主创团队做文章,都透露出一种找不到核心卖点只能堆卡司的尴尬。片名同样被观众吐槽缺乏吸引力,看起来既不科幻,又不够鲜明,有人觉得不如直译为《孤注一掷》,或者不如索性恶搞成《这个石头不太冷》来得有趣。
《时间旅馆》也有这种“从前慢”的感觉,而且真的改编自一部几十年前的小说——南京作家曹寇写于2004年的《湖水倒映》。故事是关于一段BBS年代网恋的旧梦,导演翟义祥的镜头颇为诗意,叙事留白颇多,欲言又止,对成年人情感自然真实的表达也值得玩味。他曾表示,选择一部20多年前的小说改编,因为情感关系是不分时代的,相比现在,以前的人物关系反而更多元和开阔。男女主角三天两夜的相处,让人好像看到了他们3年或者30年的时光,时间似乎在这一人物关系中不存在。故事在女主角写给男主角的一封告别长信中收尾,在那个年代人们还保持着写信的习惯,再往后,也许只能在科幻小说里看到。
电影需要快节奏,也需要慢下来思考。春节档的科幻片《星河入梦》就是一部让人觉得太“快”的电影,主角不停变装、穿梭于不同梦境和次元空间,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它看似堆满了年轻人喜欢的元素:炫酷的视觉风格、流行的打工人叙事和AI议题,还有海量特效的密集轰炸,但梦中梦或多元宇宙设定已经不够新鲜。快节奏的刺激过后,只让人感到老调重弹的乏味和单薄,观众也很难与符号化的人物产生共鸣。反倒是《挽救计划》这样从从容容叙事说情略显老派的电影,更让人感知到科幻片某种程度上的创作意义。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的时代,科幻题材或许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借助想象力的翅膀,替我们找回一种久违的东西。
《解放日报》(2026-05-28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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