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醒？”“他今天睁开眼睛了，是不是快好了？”“为什么他出了重症监护病房还是这么虚弱？”

　　这些带着焦灼与期盼的提问，是我在重症监护病房（ICU）门外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作为一名重症医学科医生，我深知家属们对“醒来”的迫切期待，更理解这份期待背后藏着的诸多困惑。今天，我就和大家好好聊聊，在ICU里患者从昏迷到清醒要经历什么；为什么患者出了ICU，康复之路依然漫长。

　　“醒来”不是一瞬间

　　很多家属以为，昏迷就像“睡着了”，醒来就像“闹钟响了睁开眼”。其实不是。在医学上，从深度昏迷到完全清醒，中间一般要经历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深度镇静昏迷期。患者刚进入ICU时，为了减轻其躁动和不适感，医生会适当使用镇静药物，让他处于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

　　第二阶段是镇静减停、初步有反应期。随着病情逐渐好转，医生会逐步减少镇静药物剂量，患者开始出现下意识反射，如听到呼唤会眨眼，被触碰时会下意识握手。

　　第三阶段是意识朦胧期。此时患者的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就像电脑刚开机还在加载系统。

　　第四阶段是谵妄期。这一阶段，患者可能会说胡话、认不出家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甚至出现幻觉。不过，大家可以放心，谵妄是ICU患者恢复过程中的常见现象。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随着身体机能的逐步恢复，谵妄症状也会慢慢消失。谵妄期过后，患者才会真正清醒。不过，患者的意识清醒后，身体和精神状态在一段时间内依然会很虚弱。

　　出了ICU不等于“好了”

　　很多家属以为，患者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就意味着渡过了难关。实际上，这只是康复之路的起点。医学上有个名词叫重症监护后综合征（PICS），这是一个综合症候群，它涵盖了患者在ICU接受治疗后可能出现的各种身心问题。从ICU顺利转出的患者中，50%~70%会出现不同程度的PICS表现。

　　身体虚弱 患者在ICU里长时间卧床，加上疾病对身体的消耗，肌肉会快速流失。研究显示，卧床1周，人体肌肉力量会下降30% ~40%。此外，很多患者还会出现呼吸功能下降、吞咽困难等问题，这些都和长期卧床、使用呼吸机等治疗手段密切相关，需要后续通过康复训练逐步改善。

　　认知功能障碍 很多患者出院后，家属会发现患者自己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重复问同样的问题、无法集中注意力等，这就是认知功能障碍。大部分患者的认知功能会在几个月至1年内逐渐恢复，这需要家属多一点耐心和陪伴。

　　心理的“内伤” 有的患者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他们可能频繁做噩梦，脑海中反复出现ICU的痛苦画面；不愿意谈起那段经历，看到医院就紧张；总觉得自己会再次发病，对身体的任何不适都特别敏感和恐惧。还有的患者会出现情绪低落、睡眠障碍，以及觉得自己“拖累家人”等。这些心理问题和身体上的疾病一样，需要得到重视和专业帮助。

　　不仅是患者，家属的心理也可能会受到影响。接近一半的ICU患者家属会出现焦虑或抑郁，有的过度保护患者，有的自责内疚，有的因为经济和照顾压力而身心俱疲。所以，在关注患者康复的同时，家属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心健康。

　　帮患者走出PICS的三个关键

　　了解了PICS后，只要抓住三个关键点，就能帮助患者走出PICS的困扰。

　　第一，早期活动是关键。很多家属觉得，患者身体虚弱就应该多休息，这是个误区。现代康复医学强调早期活动，越早动起来，越有助于身体恢复。这里说的“动”不是剧烈运动，而是循序渐进的活动。比如，患者可以从在床上做深呼吸、活动手脚关节开始，慢慢过渡到坐起来，再到扶着床边站立，然后慢慢走几步，最后逐渐恢复到可以散步、做简单家务。

　　每天都要坚持活动，哪怕只有10分钟，也比完全不动要好得多。康复需要充足的能量，因此营养也要跟上，尤其是优质蛋白，它是肌肉恢复的“原料”。必要时，患者可在医生的指导下使用营养补充剂。要注意，所有康复活动都应在医生或康复师评估后开展，切勿自行加量，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第二，给大脑做“锻炼”。针对认知功能障碍，患者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训练。比如，每天记录3件事，玩记忆游戏、拼图等；计划一顿饭吃什么；做些简单家务等。这里要注意，一定要从简单的事情开始，家属要多鼓励、少责备，以免打击患者的信心。不把患者当成“易碎品”过度保护，对其认知功能的恢复很有帮助。

　　第三，重视心理健康。家属能做的是多陪伴、多倾听；不强迫患者回忆ICU的事；鼓励他参与社交活动等。若患者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一定要寻求医生的帮助。心理问题与身体疾病同样需要科学干预与专业支持。

　　从昏迷到清醒，从虚弱到康复，这是一段充满挑战却满载希望的漫长旅程。PICS并非个例，而是大多数ICU患者康复路上都会遭遇的考验，请一定记住：它很常见，你不是独自面对；它值得被重视，康复之路与救命之举同样重要。

　　作为重症医学科医生，我见证过太多患者在家人的悉心陪伴下，一步步突破自我，一点点重拾力量，回归正常生活。康复之路或许漫长，或许布满曲折，或许会有疲惫与迷茫，但只要医患同心、家人相守，坚持科学康复、循序渐进，大多数患者都能找回曾经的自己，重启美好生活。愿每一名从ICU转出的患者，都能被理解、被呵护、被支持，在爱与陪伴中，顺利走完这段特殊的“回家路”。

　　文：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重症医学科 陈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