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宽或细的半斤面条，脆甜的圆生菜，两勺咸汤，爱吃辣的再来一勺炸过卤好的干辣椒——六块钱的一碗板面，出餐了。

　　正赶上饭点，北京南二环外的这家板面店坐满了人。附近上班族、工人、学生轻车熟路，点餐、收款、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陆续有人端着碗来免费续面，也有第一次来的顾客问：「真的是六块钱一碗吗？」

　　便宜，管饱，口味也不错。店里的常客有很多是周边社区的居民，特别是节俭惯了的老人。不用在家开火，溜达过来，点一碗面，加个鸡蛋也不过八块钱，吃得心满意足。

　　「每天都来吃，快半年了。」70岁的龚玉斌就住在附近，从家里走过来只要3分钟，「岁数大了，也嫌麻烦，自己做还得洗菜，这儿经济又实惠。」

　　60多岁的王阿姨爱吃素面，来得多了，不用开口，店里就知道她的口味。「六块钱，在家做成本都划不来。」她说，这店一开，就是服务普通老百姓，有时候来晚了都没地儿坐。

　　“六元板面王”蒲黄榆店/记者拍摄

　　从蒲黄榆地铁站出来，步行200多米，「六元板面王」的招牌红底白字，朴素又醒目。

　　40平方米的小店，14张桌子，每张桌上搁着一瓶醋。点餐窗口摆着一筐带皮的大蒜，随顾客自己拿。旁边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煮着豆皮、香肠、海带结、鸡腿一类的卤货，油亮亮的。

　　六元板面王蒲黄榆店/记者拍摄

　　店内出餐口/记者拍摄

　　窗口后面是厨房。62岁的店长董延涛正忙着压面、煮面、出餐。有人端着碗来续面，他和店员及时应和，添上面再附一句，不够再来。「续面一次、两次、三次的都有，都给续，咱的原则就是免费续，让你吃饱、吃好。」

　　去年11月开业之后，店里生意稳步提升，现在一天能卖五六百碗面，日流水五千多块，「量大了可以维持，提高产品质量和服务，就能多卖一点，把房租和工人工资挣出来」。

　　油亮亮的卤货/记者拍摄

　　咱干的就是这行

　　过了饭点，店里的人仍然不见少。各种颜色的工服陆续出现：黄色的美团、橙色的淘宝闪购、绿色的京东七鲜、蓝色的贝壳维修，还有多点配送、滴滴代驾、地铁安检员、燃气维修工、保安......不同工种，不同公司，忙完了手里的活，他们终于能坐下吃口饭。

　　在店里能看到各个公司的工作服/记者拍摄

　　下午3点多，跑了二十多单的外卖骑手李静宇走到窗口，点了一碗面，加上鸡蛋、丸子和豆皮，一共12块。每顿饭，他基本都控制在这个价钱以内。

　　除了这家板面店，李静宇还常去南城香、天宫院这样的快餐店，会给外卖骑手、快递员、环卫工人打折，「我们挣钱挺不容易的，吃点便宜实惠的。」

　　李静宇是河北沧州人，36岁，来北京四年，一直在做骑手。他说自己不算努力，一天跑10个小时，每月八千多块的收入，在骑手里算中等水平。

　　他最喜欢送的单是奶茶，因为出餐快，拿了就走；最怕接的是三五百块的大单，出餐慢，等不起；最爱送的地址是底商，不用爬楼、等电梯；最怕送的，是不能骑车，必须走着进的小区，一进一出，下一单就可能超时；最担心的，是雨天路滑，摔倒造成餐损。

　　外卖骑手李静宇/记者拍摄

　　「摔倒之后一定要检查餐品，没有问题再给人送，要不然就直接联系顾客赔钱。」他说，「因为干的就是这一行，摔倒是你的原因，不能推辞，不能耽误人家用餐。」

　　李静宇的头和脸都圆圆的，说话总带着一股笑意。遇上恶劣天气，有的顾客会说不着急，让他提前点送达，「我说咱干的就是这活，不用，该怎么送还怎么送。」

　　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一单？他想了想，说没有，这波单子送完了赶紧送下一波，回家喝点酒，前一天的事儿也就忘了。

　　吃完面，李静宇拎着头盔出门，他的电动自行车前脸上贴着一只怒目的小熊，下面是醒目的黄色大字“请关远光”。

　　李静宇的车/记者拍摄

　　只要能挣到钱，干啥都行

　　代驾师傅焦新建拿了几瓣蒜，端着面坐下，碗里满满一层辣椒，还有一个鸡腿，12块钱。

　　焦新建是河南驻马店人，就爱吃面，平时会加点豆皮、海带类的素菜，「我经常在这吃，一般也就花个8块、10块，今天这个贵了，想犒劳犒劳自己。」

　　代驾一般都是晚上工作，现在晚上的单量相比之前少多了，他就白天再接一些帮客人送车到4S店保养的活儿，能多挣点。「早上7点出来，下午一两点回家，晚上7点再出来，差不多到后半夜1点多回来。一天12个小时以上，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焦新建今年43岁，从2008年第一次到北京打工，中间离开又回来，修过家电，做过司机，在北京也有十几年了。如今他的爱人也在北京的一家商场做导购，两人一起打拼，为的就是家里的三个孩子和老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焦新建正在点餐/记者拍摄

　　「最烦躁的就是接不着单的时候。」他说，有时晚上出去几个小时，挣了一百多两百块钱，心情郁闷得就不想干了。「幸福的时候，就是来了大单，心情马上就不一样了。」

　　最难的还是冬天。把客人送到地儿，地铁公交坐不了，只能自己骑车回市里。最远的一次，他从怀柔骑到五环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穿了棉鞋、垫了加热垫，脚还是冻得没了知觉。「但你也没辙。想挣那个钱，就得受这个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俗一点就是，只要能挣到钱，干啥都行。」

　　一碗面吃完，焦新建骑上车准备回家，「休息休息，再接着奋斗。」

　　训犬的人

　　店门再被推开。进来的人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色polo衫，胸前印着「胡教练训犬」的字样和微信号，挂着相机支架。他叫胡康，西安人，37岁。

　　打开他的背包，里面有一副长长的防咬手套。「今天上门训的犬有咬人的问题，这是防护的。」

　　训犬师胡康/记者拍摄

　　胡康原本在广东某市的公安局警犬管理大队负责训犬，为了和爱人结束两地分居的日子，2018年他辞去工作来到北京，重新开始，做起了宠物犬训练，帮顾客「上门训犬」。

　　「家里的狗乱拉乱尿、吠叫扰民、护食咬人，这些行为问题，通过适当的训练，在我这儿都能解决。」他说，训犬不是用暴力的方式，需要正向的激励引导，没有耐心和爱心，做不了这一行。

　　胡康正在吃面/记者拍摄

　　刚开始，胡康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接到一个单子。收入不保证，他就在三里屯找了猫咖、狗咖上班，晚上下了班再干上门的单子。客户口口相传，他自己也做自媒体，慢慢积累了一批客户。

　　如今，胡康早上6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到家，满北京城跑，曾经一天最多能接五六单。「那时候二十多岁，精力真旺盛，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干出来的，吃饭没有点，就在小摊上买一口快餐，找个地方赶紧吃，赶紧走。有时候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从这家干完活到下一家，卡着点干。」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胡康说，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给孩子创造好一点的条件。「当父母的，可能都是这样的。」

　　从原来的工作离开，重新开始，有落差吗？他几乎没有思考，「一点也没有。收入达到了，就不会感觉落差。辛苦了，自然会有好的回报。」

　　如今手里宽裕了一些，他在吃饭上还是很节省，常来光顾这家板面店。毕竟还有房贷要还，孩子也刚刚上小学一年级。

　　一碗细面加块豆干，又续了一次面，胡康吃得干干净净，背上包推门出去，赶下一单。

　　简单的幸福

　　过了下午4点，店里人变少了。一位女士正在安静地吃面。她叫康茜，35岁，怀孕7个月，这是她的第一个宝宝。

　　怀孕之后食欲不好，康茜总想吃点有味道的。看着碗里的面和辣椒，她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比较喜欢吃面食，但是医生让少吃面食，说血糖会高，孩子会长得比较大，也不利于生产。」所以康茜每次都很克制，隔一段时间才吃一次，吃的时候把菜和肉放在前面吃，「面吃一点点，劝自己少吃一点。」

　　康茜正在吃面/记者拍摄

　　对于康茜来说，怀孕是一个慎重的决定。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觉得能够承担起母亲的责任。但真正经历这一切，她还是感到了一些不同。

　　不怎么吃东西也会胖，睡觉不舒服，激素变化影响情绪......「我越来越丑了，胖了很多。」面对自己的变化，她有点沮丧，说自己需要时间去适应。

　　除了这些，她在长长的孕期里遇到各种各样的小问题，当身体不舒服或者感到胎动不正常的时候，就会很担心宝宝。「当妈挺不容易的」，康茜的眼睛有点红，「比较理解父母的辛苦了。」

　　宝宝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她又感到一种幸福。「每天跟TA说话，问TA你在干嘛呀，感觉TA好像也能听懂一样。希望TA能健健康康长大。」

　　顾客配着啤酒吃板面/记者拍摄

　　小夫妻用饮料干杯/记者拍摄

　　周五的晚上，有三五结伴的初中生来店里尝鲜。有刚下班的白领点了瓶啤酒，配着面，享受周末到来的轻松。

　　门口的角落里，还坐着一对在北京打工的小夫妻，他们吃着面，用饮料碰杯，眼里都是爱意。

　　「出去吃饭要是点饮料都会碰一下，习惯了。」夏女士笑着说，二十多块钱两个人吃得饱饱的，简简单单，很幸福，挺知足。

　　极致性价比

　　六元板面王其实是个连锁品牌。从2025年6月起到现在，在北京开了七家门店，都在南城。

　　老蔡是品牌老板，河北人，1989年的。来北京十几年，他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火锅、水吧、麻辣烫、早餐......什么都干过，赚过也赔过。

　　为什么会开一家六元板面店？老蔡说，想追求一种极致的性价比。

　　「六块钱是经过我们核算能做到的，既能让顾客得到利益，也是我们能正常运营的最低成本。再低了，我们可能坚持不下去；再高了，顾客又感觉不到那种便宜实惠，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我问老蔡，六块钱一碗在北京是最便宜的板面吗？他肯定地点点头。

　　能挣到钱吗？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条他做的短视频，标题是「挑战10万开店三个月回本」，意思是，挑战成功。「我还没有拿自己所有东西去回馈社会的经济基础，能做的就是让大家得到实惠，我们也盈利，不过是挣多挣少的问题。」

　　极致的性价比，靠的是极致的成本控制。

　　店内正在准备面剂/记者拍摄

　　公司没有办公室，开会、谈客户、面试招聘就在店里；店铺选址专挑那些有餐饮基础的现成铺子，排烟、上下水都不用改，不重新装修，桌椅板凳也都继续用；点单出餐不难学，员工当天就能上岗，就这样压缩成本，把钱花在刀刃上。

　　老蔡说，面只卖六块，但质量不打折扣，最重要的面粉用的是五得利六星小麦粉。「我们不是靠降低品质去降价，是靠薄利多销、极致控制成本。」

　　近几年，北京很多餐厅会贴着「爱心餐」的温馨提示，为有困难的人免费提供一顿饭。老蔡的店里没贴，但也在做一样的事。

　　他叮嘱店员，顾客来续面，第一时间给，态度要好。哪怕有人没钱支付，也要出一碗面。「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一碗面没什么，送个温暖。」

　　累一天了，吃点好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10点多，店里人越来越少。七鲜超市的骑手老杨进来，点了一碗肥肠板面。

　　面端上来，碗里满满的。鸡蛋、猪皮、鸡腿.....不只有肥肠。老杨说，这都是店长多送的。他几乎每天10点下班后都来店里吃面，董店长总这样照顾他。「我知道他是觉得我们每天出门不容易。有时候将近11点，我以为没了，老板说，给你留着呢，心里头特别感动。」

　　骑手老杨/记者拍摄

　　其实不只是老杨。董店长说，临近打烊，锅里的卤货有些品相不太好，卖给顾客觉得不合适，就送给这些熟客吃。「劳累一天了，都吃点好的。」

　　老杨是山西临汾人，57岁。刚摘下头盔，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都是汗。相比外卖，超市配送的大件、重物更多，比如大桶水，有时一送就是五六桶。

　　从早上7点半到晚上10点后，他一天能送60多单。「昨天送一单，最重的28.9公斤，爬五层楼，中间得歇两歇，喘口气，才能送上去，不比年轻的时候。」

　　店外夜色/记者拍摄

　　一个月下来，除去花销能落个六七千块钱。对老杨来说，比起留在老家，这才是来北京打工的意义，多干、多挣。

　　干了五六年骑手，老杨对各类单子都算是轻车熟路，遇到过各形各色的人，很多委屈无法言说。

　　但他相信，在北京，只要努力，总能有活干。「你只要肯出力，到处都可以找到工作。只要勤快一点，饿不着。」

　　干完活吃碗面，老杨心里很踏实。

　　这一天，店里卖出了400碗面。

　　大家揣着暖意推开店门，走进夜色里。

　　只要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内容来源：北京交通广播记者赵明聪，编辑赵明聪，主编程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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