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

　　“这哪是约到资深画师，这是直接约到了动画的‘老祖宗’了啊！”

　　近日，有网友在社交平台上晒出，自己在网上约画，竟然约到了1986年经典剪纸动画《葫芦兄弟》的核心造型设计者吴云初的亲绘。消息一出让无数人感叹：童年的创造者，原来还在以最温柔的方式，回应着几代人的热爱。

　　吴云初生于1941年，江苏江阴人，国家一级美术设计师、一级动作设计师，也是中国水墨剪纸动画的重要传承者与开拓者。他从手绘逐帧做起，见证了中国美术动画从巅峰到传承的全过程，退休后仍深耕动画行业，用一生坚守国漫的民族根脉，是当之无愧的国漫元老级人物。

　　伴随着热度而来的，是惊喜、好奇、也有网友关于事情真伪的猜测。带着全网最关心的问题，我们走访了85岁的吴云初老先生。面对镜头，老人平和、坦诚，一字一句，把这场突然走红背后的真实故事，以及他与葫芦娃、美术片一生的渊源慢慢道来。

　　吴云初和他设计的葫芦娃

　　“谢谢大家对葫芦娃的喜欢”

　　“网上那些画，确实是我画的。”吴云初先生坦然承认，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关注后的腼腆。

　　他告诉我们，最早来找他的，是一批上海深耕多年的民间收藏爱好者。有的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收集美影厂的老海报、原画、台本、胶片、玩具等珍贵资料，常常带着藏品来找和物品有渊源的人签名留念，一来二去成了彼此信任的朋友。这两年，收藏爱好者们常常提及，自己身边的朋友也想要获得类似签名。因为当年的动画片影响力的确很大，这样的邀约也络绎不绝。收藏爱好者们告诉吴老，像日本这样二次元文化发达的地方，许多经典动画创作者，都会为喜爱的粉丝画一些签绘，既是纪念，也是情怀的传递。

　　吴云初绘制的“葫芦娃”小画

　　吴云初告诉记者，“美影动画的粉丝是中国动画成长的沃土，经常能看到网上播一个美影老动画片都会引出一批粉丝们的欢呼，自豪地称是‘自小吃过细糠的’，满满的回忆，让我们这些动画人大受鼓舞。不能再为新的动画服务，满足他们想得到一张亲绘的卡画还是可以做到的。”而他自己也是在这种力量的驱动下，这两年尽可能地能画就画一点，当作一种回馈。虽然也收取很少的象征性费用，但绝非商业盈利，更不是外界所说的“晚年赚零花钱”。他的初衷很简单：感谢观众记得，也希望更多人重新关注中国自己的经典动画。

　　网友爆料发酵后，话题热度不断上升，关于吴云初老先生的排单，网传也一路从“三个月”到最夸张的“排单已经排到2029年”，同时，《黑猫警长》《九色鹿》《宝莲灯》等老美影经典动画当年的主创，也进入“可约”名单，引发更多网友的追捧。

　　博主在网上晒“黑猫警长”爷爷“加班”赶画

　　“黑猫警长”爷爷也接单了

　　全网铺天盖地的消息让吴老觉得惶恐，他表示，自己并没有正式地“接单”，也不知道网友所说的“排单”的情况，网上的情况他始料未及。吴老说，目前生活中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无法一一满足大家的签绘需求，他也感到抱歉。同时，他也向广大喜爱《葫芦兄弟》和中国动画的网友们表示感谢，“葫芦娃过去这么多年还一直受到追捧，离不开观众的喜爱，感谢大家一直支持葫芦娃。”

　　吴云初老师通过澎湃新闻向喜爱葫芦娃的网友表示感谢，也为无法满足大家的需求感到抱歉。(01:36)

　　40年前，葫芦娃是这么来的

　　作为中国动画史上首部剪纸系列动画，1986年开播的《葫芦兄弟》早已超越一部普通儿童动画片的范畴，成为刻在几代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符号。它将传统民间剪纸艺术与水墨韵味完美融合，线条刚劲利落，造型辨识度拉满，没有华丽的特效，却用最质朴的美术语言勾勒出正义、勇敢、团结的核心主旨；没有复杂的说教，却让善恶分明、舍己为人的道理深入人心。这部作品不仅填补了当年国产长篇剪纸动画的空白，更在日美动画涌入的年代，守住了中国动画的民族风骨。

　　还记得这些经典画面吗？

　　说起《葫芦兄弟》的创作，吴老也打开了话匣子。那个年代，电视刚刚走进中国家庭的生活不久，电视上能看到的中国动画片极少，几乎都是日本和美国的，而美影厂当时制作的动画还是以短片为主。

　　大家都觉得中国的动画质量不差，但如果不是连续剧，很难吸引到广告投放，相应的成本就难以收回，也就不受电视台的待见。而中国的小朋友，在日美系列动画片的吸引力下，也慢慢冷落了国产动画。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影厂要求大家积极创作长片、连续剧。当时已经有了《邋遢大王奇遇记》《阿凡提》等动画，而吴云初所在的剪纸片组还没有交出作品。“那时候条件苦，经费少，时间紧，但我们心里有一股劲：一定要做出有中国味道的动画。”

　　吴云初绘制的葫芦兄弟全家福

　　吴云初回忆，《葫芦兄弟》立项时，团队面临巨大挑战。他们要做的是13集系列连续动画，必须在保留剪纸艺术美感的同时，兼顾动作流畅度、角色辨识度与工业化生产效率。

　　当年的美影厂创作氛围，是出了名的“卷”，人人奉行“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的创作理念。吴云初也深知，长片要长时间地吸引人看下去，画面一定要好看，而传统的剪纸片，大量侧面的人物动作，看多了难免会显得单调。因此，在几番试验后，剧组最终决定，保留剪纸动画的气质，但转为用动画的方式去制作。

　　《葫芦兄弟》融合了剪纸、水墨的美术风格。

　　葫芦娃的故事取自民间。上海美影厂的文学组收集了民间刘家七兄弟的故事，这七兄弟有长腿、大力士、大嘴巴、大肚子等特点，与地主和衙门官员做斗争。原本故事里人物众多，对于当时的动画制作来说，算得上是“大制作”，导演胡进庆考虑到成本和周期问题，提出要完全重写剧本。与此同时，吴云初也开始着手对葫芦娃的造型设计。

　　吴云初记得，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并没有看到完整剧本，人物形象和个性全凭想象，他开始塑造小孩子、老爷爷，还有蝎子精、蛇精等一系列妖怪的形象，整个过程随着导演工作的不断进展，又不断根据剧情需要加入新的妖怪角色，很是考验想象力。

　　一开始吴云初按照葫芦兄弟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本事，设计了不同的形象。后来导演胡进庆想到，七个兄弟可以采用统一的形象，但是用不同的颜色表达。“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妙了，亲兄弟都从葫芦里长出来，像七胞胎是很合理的，而且辨识度更高，更容易让孩子们记住，我们画的人也更方便，这个创意真是绝。”所以前期虽然吴云初花了很大力气画了很多形象，但导演这个改变他表示“举双手赞成”。

　　七种颜色的葫芦娃

　　导演胡进庆的要求是，造型要耐看，不能烦琐，既要省成本、方便拍摄，又要有剪纸的味道，还要让孩子一眼记住。吴云初回忆，设计稿改了一版又一版，从最初偏传统剪纸的繁复造型，慢慢精简成如今的经典模样。“虽然我是作为造型设计，但实际工作中，也有许多导演的创意，我只是把很多形象具体化了。”他谦虚地说。

　　时至今日，葫芦娃的相关片段依旧在网络刷屏，相关表情包、二创内容广为流传，早已融入大众日常文化生活，成为中国传统美术动画流传后世的标杆之作。这一波凭借签绘再度走红，不少网友在评论区里津津有味地讨论自己小时候喜欢的动画情节和人物设计。

　　《葫芦兄弟》4K修复版 电影海报

　　被画画耽误的“理工男”

　　很少有人知道，和动画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动画匠人，最初的人生理想与艺术毫无关系。直到今天，吴云初还是会说，“我其实是一个理工男！”

　　吴云初从小数理化成绩拔尖，逻辑清晰、思维缜密，从小学开始，他就次次稳拿第一，小学校长曾送他一本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学习不是玩耍，而是紧张的劳动”，这句话一直激励着他。高中时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考一所理工科大学，投身祖国的建设事业。课余时间，能写会画的他也负责学校的板报，权当业余消遣。班主任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在填报志愿时，就替他报考了南京艺术学院。艺术院校是提前考试，老师希望他去参加一下，给后来者“攒攒经验”。阴差阳错之下，录取通知书就来了。

　　“那个时候是好学生，听老师的话，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直到今天，提起这段往事，吴云初依然带着几分可爱的“意难平”，“我们班有同学考上南京大学数学系，那时候他还常常来问我题目呢。”刚进南艺时，吴云初因为缺乏系统性的美术基本功训练，起点并不算高，但骨子里那股学霸韧劲，让他不肯认输。大学四年，他苦练画工，加上原本也有些天赋，最终他以优异成绩毕业，成为全班唯一在全国高校毕业作品展上获评“优秀毕业创作”的学生。

　　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近四十年，吴云初参与、见证、创造了无数经典。他先后为《葫芦兄弟》等九部美术片担任造型设计，为《鹬蚌相争》等十余部美术片担任主要动作设计，导演与合作导演了《蝶双飞》《雪狐》《魔鬼芯片》等十余部动画作品，斩获金鸡奖、华表奖、西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萨格勒布动画节大奖等国内外重磅荣誉。

　　吴云初绘制的三毛和葫芦娃共贺文艺创作繁荣的画上，引来王蒙、贺敬之等众多名家题字捧场。

　　2002年退休之后，吴云初没有停下脚步。他把人生的下半场，交给了教育与传承。他先后受聘于吉林艺术学院动画学院、河北美术学院动画学院等高校，继续担任学科带头人，构建学科体系，参与课程规划、青年教师指导与学术科研工作。除此之外，他还受邀担任多所院校动画专业客座教授，频繁走进高校开展专题讲座。课堂上的他，依旧保持着美影厂时期严谨务实的作风，不讲空泛理论，只传授实战技法，把动画表演的精髓、角色造型设计的核心逻辑一点点传递给年轻学子。

　　动画艺术作为“舶来品”，国内理论教材并不多。为了让知识更系统、更可传承，吴云初再发挥“学霸”特长，沉下心编写教材，先后出版《动画基础技法》《动画角色表演》《动画实例实训》《动画技法实例》《动画短片创作》等多部高校动画专业核心教材。这些书被全国众多院校选用，成为无数动画学子的入门必读，也让中国动画的传统经验，在数字时代继续生根发芽。

　　吴云初的教案

　　谈话间，吴云初老先生翻出他编写的教材，对其中用心的章节排布门道，作品例举娓娓道来。在一旁的老伴也忍不住插话，“他是个停不下来的人，真的做了好多好多事。”

　　从胶片手绘到数字创作，从车间摆拍到课堂教学，他的身份在变，但初心从未改变：让中国动画，有根、有魂、有未来。

　　工具可以变，灵魂不能丢

　　即便已经85岁高龄，吴云初依然保持着对行业的关注与思考。他不排斥新技术，不固守老经验，说起现在中国电影行业面临的“寒冬”，他感到忧虑。对于AI技术对动画及影视行业的冲击，他则以开放理性的态度，看待人工智能带来的改变。聊到AI，老人思路清晰，语气平和，“AI是很好用的工具，它能帮动画人减轻很多烦琐、重复的工作，也能给创作提供更多不同的选择和路线。”

　　吴云初曾登上央视节目向观众们讲述动画背后的故事。

　　但他同时强调，技术永远只是工具：“AI可以提供无穷无尽的选项，但提供的那些东西，无论你选择哪一个，都是前人曾经做过的。动画最核心的东西，创意、审美、情感……这些真正的灵魂，还是要靠人来完成。”吴老认为，“接下来的动画人，应该把AI帮我们节省出的时间，更多地投入到创意性的创造上。”

　　“工具可以变，用心不能变。”这是一位走过手工时代、胶片时代、数字时代的老动画人，给出的最清醒判断。

　　3月19日上午，老美影约画的粉丝群里，贴出了老艺术家们暂停接单的公告。之后群主又公告，《黑猫警长》的主创印希雍也暂停了接单。

　　约画群公告

　　虽然有些小失望，但网友们也纷纷表示理解，“希望老师保重身体”，“感谢老师给我们带来美好的童年回忆”“愿意为自己的童年买单，愿意支持自己童年的作品创作者”，“希望老师身体健康，继续创作”。

　　群里网友反映的截图

　　对于网友们的理解，吴云初表示自己收到了，非常感动和宽慰。“网上出现了这般情况，我原毫不知晓也始料未及，这对振兴国产动画是利好，但我本人并不希望扬名，还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国产动画。”

　　最好的致敬，从来不是追逐流量，而是守住那份最纯粹的热爱与敬意，对于老动画人和观众们，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