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复刻传统到活化经典

　　罗松

　　暗香浮动的夜色里，一位受嘱托的迂腐塾师开启了对年轻寡妇日复一日的监视。岂料高墙内外，眼波与心澜暗自交汇，一场始于“监守”终于“自盗”的诙谐传奇，在试探与悸动中悄然发生。

　　2026年伊始，承载着三十年赞誉，梨园戏不朽的明珠《董生与李氏》的青春版于北京长安大戏院上演。舞台上，青年演员周心闽、郑雅思接续演绎董生的憨直与李氏的灵慧；艺术家曾静萍与龚万里口传心授的身影亦清晰映照在光影深处。这不止是一出戏的再现，更是一场跨越时光的艺术托付，宋元遗韵在薪火相传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青春版《董生与李氏》并非是对经典的机械模仿，而是在深刻理解与精准承袭前辈艺术精髓的基础上，融入了自身的生命体验与艺术灵气，实现了“古法”与“新妍”的和谐统一。

　　郑雅思饰演的李氏，是端庄里藏灵动，细腻中见深情。李氏这位年轻的寡妇，外表贞静、内心炽热，机智又果敢。郑雅思的表演，准确诠释其“端庄其外，风情其中”，于细腻处见功力，于含蓄中显大胆。

　　不同于董生需要大量程式动作来表现人物性格，李氏的人物塑造更偏重于唱功。郑雅思的唱腔，延续了梨园戏旦角“腔音细细，情意绵绵”的特质。她音色清丽圆润，行腔如清泉流淌，婉转曲折中尽显南曲古韵。

　　在演绎李氏的情感历程时，她的唱腔有着清晰的戏剧逻辑。第一场“临终嘱托”中的【长寡·空闺恨】唱段是李氏的初出场，郑雅思唱出了李氏成婚不久，年老的丈夫便要撒手人寰的惆怅和幽怨。到第二场“每日功课”【短相思】-【中滚·杜韦娘】-【醉相思】这一连套曲牌，她又以清冷绵长的行腔去展现李氏明知董生日日监视却无可奈何，并在这样的监视中对董生暗生情愫的孤寂和欲说还休。待到第四场“监守自盗”，李氏臭骂董生的【叠韵悲】-【锦板叠】唱段，则被她以热烈又明快的方式演唱出来，那是李氏将内心压抑已久的情感如春水般汩汩流出的前兆。作为曾静萍的亲传弟子，郑雅思的演唱不仅形似，更得神韵，让每一句唱都成为人物心灵的直接吐露。

　　在身段做功上，郑雅思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虽严格遵循梨园戏二格旦的程式规范，却又完全将程式性动作内化为李氏这个特定人物的自然流露。她的步法轻盈如莲移，幽怨时步幅小且缓，欣喜时步伐轻快而稳。她的眼神戏亦是精妙，无论是丧夫独守空闺的寂寥空茫，还是察觉被董生窥视时的警觉与戏耍，抑或是情感滋生后的大胆灼热，郑雅思都在眼波流转间完成了一个女性从被禁锢到自我觉醒的全过程。

　　周心闽所饰演的董生，于憨直中见真章，在程式里藏风骨。董四畏这个人物，集封建儒生群体的忠厚、善良、迂腐、压抑等特点于一身，其表演的难度在于以丑行应工生行的角色创作，过一分油滑轻佻，损其迂朴本真；欠一分呆板木讷，失其可爱与转变的弧光。周心闽的表演，精准锚定董生的“憨直”与“风骨”两个特点，通过高度控制的程式性动作，将这一角色的复杂内心外化为可感可触的舞台形象。

　　在这出戏里，董生的人物形象要通过大量的肢体语汇、程式动作来完成人物的创作。周心闽的表演在立足于丑行的规范中见生行表演特色，既有常见的夸张滑稽，又有生行的收敛含蓄。

　　第三场“登墙夜窥”和第四场“监守自盗”是董生这个角色的重头做功戏。他日日跟随、监督李氏，终于发现这位寡居的女性似乎有了“春意萌动”的苗头，于是决定效仿张珙夤夜爬上高墙看个究竟。怎奈深宅大院粉墙高耸，董四畏一个四体不勤的腐儒艰难爬上墙头，不仅被早已洞悉其行为的李氏戏耍得团团转，还要深夜喂蚊子。周心闽通过一系列虚拟无实物的程式动作，既演出了书生蹑足探身、攀爬颠簸、伸脖探头等种种滑稽可笑的姿态，又让观众仿佛能具象地看见那堵无形的高墙，深切感受墙头院内董生与李氏两人之间微妙的张力，以及董生自身“理”与“欲”的激烈交战。

　　与此同时，周心闽的念白和演唱也是他刻画董生的关键利器。他的念白，咬字如“吐珠沥玉”，既保证了字音的清晰送达，又保留了古朴的语韵风味，通过语气、节奏的调整赋予人物鲜明的性格，展现其内心世界的复杂变化。在行腔上，他颇得泉腔古朴醇厚之精髓，又不失青年演员的清亮高亢。

　　在第五场“坟前舌争”中，董生有一段念白与唱腔并重的剖白。周心闽在【寡北】-【前腔】-【序滚叠】过【锦板】的连套唱腔中穿插珠落玉盘、字字铿锵的念白，完整演绎了董生从对鬼魂的畏惧到谩骂，再到诘问、劝解的全过程，也将他从畏惧礼教、到质问礼教、最终与自己内心的“欲”和解的心理过程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董生与李氏》青春版，其根脉深扎于梨园戏古老而有效的传承土壤，其核心是中国戏曲最传统、也最珍贵的“口传心授，言传身教”。曾静萍和龚万里两位艺术家作为该剧的奠基人，他们传递给周心闽、郑雅思的，远不止于一个成熟的舞台呈现，更是一整套创造角色的方法、审美评判的尺度和对待艺术的精神。

　　这种传承始于最微观、最具体的一招一式，终于对角色灵魂与剧目精神内核的领悟。他们传承的不仅是“怎么做”，更是“为何这样做”的创作逻辑与审美观念。青年演员必须在导师的引领下，透过念白、唱腔、程式动作的外衣，去理解角色的内心世界。当他们不仅学会了前辈的“技”，更深刻领悟了其“艺”与“道”，并最终能将自身对当代生活的理解融入表演，赋予角色以新时代的呼吸时，传承才完成了从“复刻”到“活化”的质变。

　　从曾静萍、龚万里到周心闽、郑雅思，从一部戏的精致打磨到一个剧种的薪火相传，《董生与李氏》的舞台生命史，映照的正是梨园戏这门古老艺术穿越时光的坚韧力量。真正的传承，是让古老的程式在年轻的身体里重新生长，让经典的角色被赋予时代的理解与温度。当掌声为青春版的精彩而雷动，我们所见证的远不止一出戏的成功，更是一个剧种延续自身生命的智慧与信念。两代人之间传递的是技艺、是角色、是戏文，但归根结底，更是一代代戏曲人对于美、对于人性、对于舞台那份永不熄灭的痴情与敬畏。

　　（作者为《中国戏剧》主编，编审）

　　《文汇报》（2026-02-04 11版）